金瓶梅(第二回)
-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詞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來娉婷年已笄。裊裊倚門余。梅花半含蕊﹐似開
還閉。初見帘邊﹐羞澀還留住﹔再過樓頭﹐款接多歡喜。行也宜﹐立也宜
﹐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話說當日武松來到縣前客店內﹐收拾行李鋪蓋﹐交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婦
人見了﹐強如拾得金寶一般歡喜﹐旋打掃一間房與武松安頓停當。武松吩咐土兵回
去﹐當晚就在哥家歇宿。次日早起﹐婦人也慌忙起來﹐與他燒湯淨面。武松梳洗裹
幘﹐出門去縣裡畫卯。婦人道﹕“叔叔畫了卯﹐早些來家吃早飯﹐休去別處吃了。
”武松應的去了。到縣裡畫卯已畢﹐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婦人又早齊齊整整
安排下飯。三口兒同吃了飯﹐婦人雙手便捧一杯茶來﹐遞與武松。武松道﹕“交嫂
嫂生受﹐武松寢食不安﹐明日撥個土兵來使喚。”那婦人連聲叫道﹕“叔叔卻怎生
這般計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別人。雖然有這小丫頭迎兒﹐奴家見他拿東拿西
﹐蹀裡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撥了土兵來﹐那上鍋上灶不乾淨﹐奴眼裡也看不上
這等人。”武松道﹕“恁的卻生受嫂嫂了。”有詩為證﹕
武松儀表豈風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籠絡歸來家裡住﹐相思常自看衾稠。
話休絮煩。自從武松搬來哥家裡住﹐取些銀子出來與武大﹐買餅茶果﹐請那
兩邊鄰舍。都斗分子來與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不在話下。過了數日﹐武
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與嫂嫂做衣服。那婦人堆下笑來﹐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既
然賜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道個萬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宿歇。武大依
前上街挑賣炊餅。武松每日自去縣裡承差應事﹐不論歸遲歸早﹐婦人頓茶頓飯﹐歡
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覺過意不去。那婦人時常把些言語來撥他﹐武松是個硬心
的直漢。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氣﹐連日朔風緊起﹐
只見四下彤雲密布﹐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瑞雪來。好大雪﹗怎見得﹖但見﹕
萬裡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飄帘。瓊花片片舞前檐。剡溪當此際﹐濡滯
子猷船。頃刻樓臺都壓倒﹐江山銀色相連。飛鹽撒粉漫連天。當時呂蒙正
﹐窯內嘆無錢。
當日這雪下到一更時分﹐卻早銀妝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去縣裡畫卯﹐直到日
中未歸。武大被婦人早趕出去做買賣﹐央及間壁王婆買了些酒肉﹐去武松房裡簇了
一盆炭火。心裡自想道﹕“我今日著實撩斗他他一撩斗﹐不怕他不動情。”那婦人
獨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兒下﹐望見武松正在雪裡﹐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婦人推起帘
子﹐迎著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謝嫂嫂掛心。”入得門來﹐便把氈笠
兒除將下來。那婦人將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自把雪來拂了﹐掛在
壁子上。隨即解了纏帶﹐脫了身上鸚哥綠〔寧〕絲衲襖﹐入房內。那婦人便道﹕
“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歸來吃早飯﹖”武松道﹕“早間有一相識請我吃飯﹐
卻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煩﹐一直走到家來。”婦人道﹕“既恁的﹐請叔叔向火。”
武松道﹕“正好。”便脫了油靴﹐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掇條凳子﹐自近火盆
邊坐地。那婦人早令迎兒把前門上了閂﹐後門也關了。卻搬些煮熟菜蔬入房裡來﹐
擺在桌子上。武松問道﹕“哥哥那裡去了﹖”婦人道﹕“你哥哥出去買賣未回﹐我
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發等哥來家吃也不遲。”婦人道﹕“那裡等的他
﹗”說猶未了﹐只見迎兒小女早暖了一注酒來。武松道﹕“又教嫂嫂費心。”婦人
也掇一條凳子﹐近火邊坐了。桌上擺著杯盤﹐婦人拿盞酒擎在手裡﹐看著武松道﹕
“叔叔滿飲此杯。”武松接過酒去﹐一飲而盡。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天
氣寒冷﹐叔叔飲過成雙的盞兒。”武松道﹕“嫂嫂自請。”接來又一飲而盡。武松
卻篩一杯酒﹐遞與婦人。婦人接過酒來呷了﹐卻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婦
人一徑將酥胸微露﹐雲鬟半〔身單〕﹐臉上堆下笑來﹐說道﹕“我聽得人說﹐叔叔
在縣前街上養著個唱的﹐有這話麼﹖”武松道﹕“嫂嫂休聽別人胡說﹐我武二從來
不是這等人。”婦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武松道﹕“嫂嫂不
信時﹐只問哥哥就是了。”婦人道﹕“啊呀﹐你休說他﹐那裡曉得甚麼﹖如在醉生
夢死一般﹗他若知道時﹐不賣炊餅了。叔叔且請杯。”連篩了三四杯飲過。那婦人
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動春心﹐那裡按納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閑話來說。武松也知
了八九分﹐自己只把頭來低了﹐卻不來兜攬。婦人起身去燙酒。武松自在房內卻拿
火箸簇火。婦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來﹐到房裡﹐一只手拿著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
肩上只一捏﹐說道﹕“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寒冷麼﹖”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
也不理他。婦人見他不應﹐匹手就來奪火箸﹐口裡道﹕“叔叔你不會簇火﹐我與你
撥火。只要一似火盆來熱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做聲。這婦人也不看武
松焦燥﹐便丟下火箸﹐卻篩一杯酒來﹐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盞酒﹐看著武松道﹕“
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武松匹手奪過來﹐潑在地下說道﹕“嫂嫂不要恁
的不識羞恥﹗”把手只一推﹐爭些兒把婦人推了一交。武松睜起眼來說道﹕“武二
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發的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傷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
不識羞恥﹐為此等的勾當﹐倘有風吹草動﹐我武二眼裡認的是嫂嫂﹐拳頭卻不認的
是嫂嫂﹗”婦人吃他幾句搶得通紅了面皮﹐便叫迎兒收拾了碟盞家伙﹐口裡說道﹕
“我自作耍子﹐不直得便當真起來。好不識人敬﹗”收了家伙﹐自往廚下去了。正
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這婦人見勾搭武松不動﹐反被他搶白了一場。武松自在房中氣忿忿﹐自己尋思
。天色卻是申牌時分﹐武大挑著擔兒﹐大雪裡歸來。推門進來﹐放下擔兒﹐進的裡
間﹐見婦人一雙眼哭的紅紅的﹐便問道﹕“你和誰鬧來﹖”婦人道﹕“都是你這不
不爭氣的﹐交外人來欺負我。”武大道﹕“誰敢來欺負你﹖”婦人道﹕“情知是誰
﹖爭奈武二那。我見他大雪裡歸來﹐好意安排些酒飯與他吃﹐他見前後沒人﹐便
把言語來調戲我。便是迎兒眼見﹐我不賴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這等人﹐從
來老實。休要高聲﹐乞鄰舍聽見笑話。”武大撇了婦人﹐便來武二房裡叫道﹕“二
哥﹐你不曾吃點心﹖我和你吃些個。”武松只不做聲﹐尋思了半晌﹐一面出大門。
武大叫道﹕“二哥﹐你那裡去﹖”也不答應﹐一直只顧去了。武大回到房內﹐問婦
人道﹕“我叫他又不應﹐只顧望縣裡那條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婦人罵道﹕“
賊餛飩蟲﹗有甚難見處﹖那羞了﹐沒臉兒見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人來搬
行李﹐不要在這裡住。卻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須乞別人笑話。”
婦人罵道﹕“混沌魍魎﹐他來調戲我﹐到不乞別人笑話﹗你要便自和他過去﹐我卻
做不的這樣人﹗你與了我一紙休書﹐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裡敢再開口。被這婦
人倒數罵了一頓。正在家兩口兒絮聒﹐只見武松引了個土兵﹐拿著條扁擔﹐逕來房
內收拾行李﹐便出門。武大走出來﹐叫道﹕“二哥﹐做甚麼便搬了去﹖”武松道﹕
“哥哥不要問﹐說起來裝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裡再敢問備細﹐由
武松搬了出去。那婦人在裡面喃喃吶吶罵道﹕“卻也好﹐只道是親難轉債﹐人不知
道一個兄弟做了都頭﹐怎的養活了哥嫂﹐卻不知反來咬嚼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
搬了去﹐倒謝天地﹐且得冤家離眼睛。”武大見老婆這般言語﹐不知怎的了﹐心中
反是放不下。自從武松搬去縣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賣炊餅。本待要去縣前
尋兄弟說話﹐卻被這婦人千叮萬囑﹐吩咐交不要去兜攬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尋武松
。
說這武松自從搬離哥家﹐捻指不覺雪晴﹐過了十數日光景。卻說本縣知縣自從
到任以來﹐卻得二年有余﹐轉得許多金銀﹐要使一心腹人送上東京親眷處收寄﹐三
年任滿朝覲﹐打點上司。一來卻怕路上小人﹐須得一個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
起都頭武松﹐須得此人方了得此事。當日就喚武松到衙內商議道﹕“我有個親戚在
東京城內做官﹐姓朱名〔面力〕﹐見做殿前太尉之職﹐要送一擔禮物﹐捎封書去問
安。只恐途中不好行﹐若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辭辛苦﹐回來我自重賞。”武松應道
﹕“小人得蒙恩相抬舉﹐安敢推辭﹗既蒙差遣﹐只此便去。”知縣大喜﹐賞了武松
三杯酒﹐十兩路費。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領了知縣的言語﹐出的縣門來﹐到下處﹐叫了土兵﹐卻來街上買了一
瓶酒並菜蔬之類﹐逕到武大家。武大卻街上回來﹐見武松在門前坐地﹐交土兵去廚
下安排。那婦人余情不斷﹐見武松把將酒食來﹐心中自思﹕“莫不這思想我了﹖
不然卻又回來怎的﹖到日後我且慢慢問他。”婦人便上樓去重勻粉面﹐再整雲鬟﹐
換了些顏色衣服﹐來到門前迎接武松。婦人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錯見了﹐好幾
日並不上門﹐叫奴心裡沒理會處。今日再喜得叔叔來家。沒事壞鈔做甚麼﹖”武松
道﹕“武二有句話﹐特來要與哥哥說知。”婦人道﹕“既如此﹐請樓上坐。”三個
人來到樓上﹐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橫。土兵擺上酒﹐並嗄飯一齊拿
上來。武松勸哥嫂吃。婦人便把眼來武松﹐武松只顧吃酒。酒至數巡﹐武松問迎
兒討副勸杯﹐叫土兵篩一杯酒拿在手裡﹐看著武大道﹕“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
縣相公差往東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兩三個月﹐少是一月便回﹐有句話特來
和你說。你從來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來欺負。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
﹐你從明日為始﹐只做五扇籠炊餅出去﹐每日遲出早歸﹐不要和人吃酒。歸家便下
了帘子﹐早閉門﹐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負你﹐不要和他爭執﹐待我回來
﹐自和他理論。大哥你依我時﹐滿飲此杯﹗”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見得是﹐我都
依你說。”吃過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盞酒﹐對那婦人說道﹕“嫂嫂是個精細的人
﹐不必要武松多說。我的哥哥為人質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壯不如裡壯﹐嫂嫂
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麼﹗豈不聞古人雲﹕籬牢犬不入。”那婦人聽了這句話
﹐一點紅從耳邊起﹐須臾紫漲了面皮﹐指著武大罵道﹕“你這個混沌東西。有甚言
語在別處說﹐來欺負老娘﹗我是個不帶頭巾的男子漢﹐叮叮當當響的婆娘﹗拳頭上
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不是那〔月畏〕膿血搠不出來鱉﹗老娘自從嫁了武大﹐
真個螞蟻不敢入屋裡來﹐甚麼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你休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
下落﹗丟下一塊瓦磚兒﹐一個個也要著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做主﹐最好。
只要心口相應。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過此杯。”那婦人一手
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走到在胡梯上發話道﹕“既是你聰明伶俐﹐恰不道長嫂
為母。我初嫁武大時﹐不曾聽得有甚小叔﹐那裡走得來﹖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
公。自是老娘晦氣了﹐偏撞著這許多鳥事﹗”一面哭下樓去了。正是﹕
苦口良言諫勸多﹐金蓮懷恨起風波。
自家惶愧難存坐﹐氣殺英雄小二哥。
那婦人做出許多喬張致來。武大﹑武松吃了幾杯酒﹐坐不住﹐都下的樓來﹐弟
兄灑淚而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來﹐和你相見。”武松道﹕“哥哥﹐你
便不做買賣也罷﹐只在家裡坐的。盤纏﹐兄弟自差人送與你。”臨行﹐武松又吩咐
道﹕“哥哥﹐我的言語休要忘了﹐在家仔細門戶。”武大道﹕“理會得了。”武松
辭了武大﹐回到縣前下處﹐收拾行裝並防身器械。次日領了知縣禮物﹐金銀駝垛﹐
討了腳程﹐起身上路﹐往東京去了﹐不題。
只說武大自從兄弟武松說了去﹐整整吃那婆娘罵了三四日。武大忍聲吞氣﹐由
他自罵﹐只依兄弟言語﹐每日只做一半炊餅出去﹐未晚便回來。歇了擔兒﹐便先去
除了帘子﹐關上大門﹐卻來屋裡坐的。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內焦燥﹐罵道﹕“不識
時濁物﹗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裡便把牢門關了﹐也吃鄰舍家笑話﹐說我家怎生
禁鬼。聽信你兄弟說﹐空生著卵鳥嘴﹐也不怕別人笑恥﹗”武大道﹕“由他笑也罷
﹐我兄弟說的是好話﹐省了多少是非。”被婦人啐在臉上道﹕“呸﹗濁東西﹗你是
個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遣﹗”武大搖手道﹕“由他﹐我兄弟說的是金石
之語。”原來武松去後﹐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到家便關門。那婦人氣生氣死﹐
和他合了幾場氣。落後鬧慣了﹐自此婦人約莫武大歸來時分﹐先自去收帘子﹐關上
大門。武大見了﹐心裡自也暗喜﹐尋思道﹕“恁的卻不好﹖”有詩為證﹕
慎事關門並早歸﹐眼前恩愛隔崔嵬。
春心一點如絲亂﹐任鎖牢籠總是虛。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才見梅開臘底﹐又早天氣回陽。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時
分﹐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帘下站立。約莫將及他歸來時分﹐便
下了帘子﹐自去房內坐的。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卻有一個人從帘子下走過來。自古
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著。婦人正手裡拿著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陣風將叉竿刮倒
﹐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婦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
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浮浪。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鈴瓏簪兒﹐金井玉欄杆圈兒
﹔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手裡搖著灑金川扇
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帘子下丟與個眼色
兒。這個人被叉竿打在頭上﹐便立住了腳﹐待要發作時﹐回過臉來看﹐卻不想是個
美貌妖嬈的婦人。但見他黑〔髟真〕〔髟真〕賽鴉〔令鳥〕的鬢兒﹐翠彎彎的新月
的眉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艷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
輕裊裊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捻捻楊柳腰兒﹐軟濃濃粉白肚兒﹐窄星星尖
翹腳兒﹐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因〕〔因
〕﹐正不知是甚麼東西。觀不盡這婦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見﹕
頭上戴著黑油油頭發〔髟狄〕髻﹐一逕裡〔執足〕出香雲﹐周圍小簪
兒齊插。斜戴一朵並頭花﹐排草梳兒後押。難描畫﹐柳葉眉襯著兩朵桃花
。玲瓏墜兒最堪誇﹐露來酥玉胸無價。毛青布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
紗。通花汗巾兒袖口兒邊搭剌。香袋兒身邊低掛。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
。往下看尖翹翹金蓮小腳﹐雲頭巧緝山鴉。鞋兒白綾高底﹐步香塵偏襯登
踏。紅紗膝褲扣鶯花﹐行坐處風吹裙〔誇〕。口兒裡常噴出異香蘭麝﹐
櫻桃口笑臉生花。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
那人一見﹐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變做笑吟吟臉兒。這
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說道﹕“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
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著地還喏道﹕“不妨﹐娘子請方便。”
卻被這間壁住的賣茶王婆子看見。那婆子笑道﹕“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檐下過﹖
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時沖撞﹐娘子休怪。”婦人答道﹕“
官人不要見責。”那人又笑著大大地唱個喏﹐回應道﹕“小人不敢。”那一雙積年
招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
擺擺遮著扇兒去了。
風日晴和漫出游﹐偶從帘下識嬌羞。
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
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淨﹐更加幾分留戀﹕“倒不知此人姓甚名
誰﹐何處居住。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卻在帘子下眼巴巴的
看不見那人﹐方才收了帘子﹐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看官聽說﹐這人你道是誰﹖卻原來正是那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
開生藥鋪復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的西門大官人便是。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
發送了當﹐心中不樂﹐出來街上行走﹐要尋應伯爵到那裡去散心耍子。卻從這武大
門前經過﹐不想撞了這一下子在頭上。卻說這西門大官人自從帘子下見了那婦人一
面﹐到家尋思道﹕“好一個雌兒﹐怎能夠得手﹖”猛然想起那間壁賣茶王婆子來﹐
堪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費幾兩銀子謝他﹐也不值甚的。
”于是連飯也不吃﹐走出街上閑游﹐一直逕踅入王婆茶坊裡來﹐便去裡邊水帘下坐
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卻才唱得好個大肥喏﹗”西門慶道﹕“干娘﹐你且來﹐我
問你﹐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
女兒﹐問他怎的﹖”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
怎的不認得﹖他老公便是縣前賣熟食的。”西門慶道﹕“莫不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
﹖”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西門慶道﹕“敢
是賣〔骨〕〔出〕的李三娘子兒﹖”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雙
。”西門慶道﹕“莫不是花胳膊劉小二的婆兒﹖”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時
﹐又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西門慶道﹕“干娘﹐我其實猜不著了。”王婆哈哈
笑道﹕“我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罷﹐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西門慶聽
﹐跌腳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麼﹖”王婆道﹕“正是他。”西
門慶聽了﹐叫起苦來﹐說是﹕“好一塊羊肉﹐怎生落在狗口裡﹗”王婆道﹕“便是
這般故事﹐自古駿馬卻馱痴漢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這等配合。”西門慶
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錢﹖”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時卻算不妨。”
西門慶又道﹕“你兒子王潮跟誰出去了﹖”王婆道﹕“說不的﹐跟了一個淮上客人
﹐至今不歸﹐又不知死活。”西門慶道﹕“卻不交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覺伶俐。”
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舉他時﹐十分之好。”西門慶道﹕“待他歸來﹐卻再計較
。”說畢﹐作謝起身去了。
約莫未及兩個時辰﹐又踅將來王婆門首﹐帘邊坐的﹐朝著武大門前半歇。王婆
出來道﹕“大官人﹐吃個梅湯﹖”西門慶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兒。”王婆做了個
梅湯﹐雙手遞與西門慶吃了。將盞子放下﹐西門慶道﹕“干娘﹐你這梅湯做得好﹐
有多少在屋裡﹖”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討不在屋裡﹗”西門慶笑道﹕
“我問你這梅湯﹐你卻說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聽得大官人問這媒
做得好。”西門慶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與我做頭媒﹐說頭好親事﹐我自
重重謝你。”王婆道﹕“看這大官人作戲﹗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這臉上怎吃
得那耳刮子﹗”西門慶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見今也有幾個身邊人在家﹐只
是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你有這般好的﹐與我主張一個﹐便來說也不妨。若是回頭人
兒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個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
門慶道﹕“若是好時﹐與我說成了﹐我自重謝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
只是年紀大些。”西門慶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兩歲也不打緊。真個多
少年紀﹖”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屬豬的﹐交新年卻九十三歲了。”西門慶
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是扯著風臉取笑。”說畢﹐西門慶笑著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才點上燈來﹐正要關門﹐只見西門慶又踅將來﹐逕去帘
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著武大門前只顧將眼望。王婆道﹕“大官人吃個和合湯﹖
”西門慶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連忙取一鐘來與西門慶吃了。坐到晚夕
﹐起身道﹕“干娘﹐記了帳目﹐明日一發還錢。”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來
日再請過論。”西門慶笑了去。到家甚是寢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婦人身上。就是他
大娘子月娘﹐見他這等失張失致的﹐只道為死了卓二姐的緣故﹐倒沒做理會處。當
晚無話。
次日清晨﹐王婆恰才開門﹐把眼看外時﹐只見西門慶又早在街前來回踅走。王
婆道﹕“這刷子踅得緊﹗你看我著些甜糖抹在這鼻子上﹐交他抵不著。那全討
縣裡人便宜﹐且交他來老娘手裡納些販鈔﹐嫌他幾個風流錢使。”原來這開茶坊的
王婆﹐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積年通殷勤﹐做媒婆﹐做賣婆﹐做牙婆﹐又會收小的
﹐也會抱腰﹐又善放刁﹐端的看不出這婆子的本事來。但見﹕
開言欺陸賈﹐出口勝隋何。只憑說六國脣槍﹐全仗話三齊舌劍。只鸞
孤鳳﹐霎時間交仗成雙﹔寡婦鰥男﹐一席話搬說擺對。解使三裡門內女﹐
遮莫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來﹔王母宮中傳言玉女﹐攔
腰抱住。略施奸計﹐使阿羅漢抱住比丘尼﹔才用機關﹐交李天王摟定鬼子
母。甜言說誘﹐男如封涉也生心﹔軟語調合﹐女似麻姑須亂性。藏頭露尾
﹐攛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調弄嫦娥偷漢子。
這婆子正開門﹐在茶局子裡整理茶鍋﹐張見西門慶踅過幾遍﹐奔入茶局子水帘
下﹐對著武大門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裡瞧。王婆只推不看見﹐只顧在茶局子內煽
火﹐不出來問茶。西門慶叫道﹕“干娘﹐點兩杯茶來我吃。”王婆應道﹕“大官人
來了﹖連日少見﹐且請坐。”不多時﹐便濃濃點兩盞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
﹕“干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
﹖”西門慶也笑了﹐一會便問﹕“干娘﹐間壁賣的是甚麼﹖”王婆道﹕“他家賣的
拖煎阿滿子﹐干巴子肉翻包著菜肉匾食餃﹐窩窩蛤蜊面﹐熱燙溫和大辣酥。”西門
慶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是風。”王婆笑道﹕“我不風﹐他家自有親老公。”
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我要問他買四五十個拿的家去
。”王婆道﹕“若要買炊餅﹐少間等他街上回來買﹐何消上門上戶﹗”西門慶道﹕
“干娘說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良久﹐王婆在茶局裡冷眼張著﹐他在門前踅過東﹐看一看﹐又轉西去﹐又復一
復﹐一連走了七八遍。少頃﹐逕入茶房裡來。王婆道﹕“大官人僥幸﹐好幾日不見
面了。”西門慶便笑將起來﹐去身邊摸出一兩一塊銀子﹐遞與王婆﹐說道﹕“干娘
﹐權且收了做茶錢。”王婆笑道﹕“何消得許多﹗”西門慶道﹕“多者干娘只顧收
著。”婆子暗道﹕“來了﹐這刷子當敗。且把銀子收了﹐到明日與老娘做房錢。”
便道﹕“老身看大官人象有些心事的一般。”西門慶道﹕“如何干娘便猜得著﹖”
婆子道﹕“有甚難猜處﹗自古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老身異樣蹺蹊古
怪的事﹐不知猜夠多少。”西門慶道﹕“我這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著時﹐便
輸與你五兩銀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個中節。大官
人你將耳朵來﹕你這兩日腳步兒勤﹐趕趁得頻﹐一定是記掛著間壁那個人。我這猜
如何﹖”西門慶笑將起來道﹕“干娘端的智賽隋何﹐機強陸賈。不瞞干娘說﹐不知
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時見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
下。到家茶飯懶吃﹐做事沒入腳處。不知你會弄手段麼﹖”王婆哈哈笑道﹕“老身
不瞞大官人說﹐我家賣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賣了個泡
茶﹐直到如今不發市﹐只靠些雜趁養口。”西門慶道﹕“干娘﹐如何叫做雜趁﹖”
王婆笑道﹕“老身自從三十六歲沒了老公﹐丟下這個小﹐沒得過日子。迎頭兒跟
著人說媒﹐次後攬人家些衣服賣﹐又與人家抱腰收小的﹐閑常也會作牽頭﹐做馬百
六﹐也會針灸看病。”西門慶聽了﹐笑將起來﹕“我並不知干娘有如此手段﹗端的
與我說這件事﹐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你好交這雌兒會我一面。”王婆便
呵呵笑道﹕“我自說耍﹐官人怎便認真起來。你也﹗”且看下回分解。有詩為證﹕
西門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戲女娘。
虧殺賣茶王老母﹐生交巫女會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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