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 十三回)
            第十三回    李瓶姐牆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詞曰﹕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
        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話說一日西門慶往前邊走來﹐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說﹕“今日花家使小拿帖
      來﹐請你吃酒。”西門慶觀看帖子﹐寫著﹕“即午院中吳銀家一敘﹐希即過我同往
      ﹐萬萬﹗”少頃﹐打選衣帽﹐叫了兩個跟隨﹐騎匹駿馬﹐先逕到花家。不想花子虛
      不在家了。他渾家李瓶兒﹐夏月間戴著銀絲〔髟狄〕髻﹐金鑲紫瑛墜子﹐藕絲對衿
      衫﹐白紗挑線鑲邊裙﹐裙邊露一對紅鴛鳳嘴尖尖〔走喬〕〔走喬〕小腳﹐立在二門
      裡臺基上。那西門慶三不知走進門﹐兩下撞了個滿懷。這西門慶留心已久﹐雖故莊
      上見了一面﹐不曾細玩。今日對面見了﹐見他生的甚是白淨﹐五短身才﹐瓜子面兒
      ﹐細灣灣兩道眉兒﹐不覺魂飛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婦人還了萬福﹐轉身入後邊
      去了。使出一個頭發齊眉的丫鬟來﹐名喚繡春﹐請西門慶客位內坐。他便立在角門
      首﹐半露嬌容說﹕“大官人少坐一時。他適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來也。”丫鬟拿
      出一盞茶來﹐西門慶吃了。婦人隔門說道﹕“今日他請大官人往那邊吃酒去﹐好歹
      看奴之面﹐勸他早些回家。兩個小又都跟去了﹐止是這兩個丫鬟和奴﹐家中無人
      。”西門慶便道﹕“嫂子見得有理﹐哥家事要緊。嫂子既然分付在下﹐在下一定伴
      哥同去同來。”
      
        正說著﹐只見花子虛來家﹐婦人便回房去了。花子虛見西門慶敘禮說道﹕“蒙
      哥下降﹐小弟適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于是分賓主坐下﹐便叫小
      看茶。須臾﹐茶罷。又分付小﹕“對你娘說﹐看菜兒來﹐我和西門爹吃三杯起身
      。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內吳銀姐生日﹐請哥同往一樂。”西門慶道﹕“二哥何不
      早說﹖”即令玳安﹕“快家去﹐討五錢銀子封了來。”花子虛道﹕“哥何故又費心
      ﹖小弟到不是了。”西門慶見左右放桌兒﹐說道﹕“不消坐了﹐咱往裡邊吃去罷。
      ”花子虛道﹕“不敢久留﹐哥略坐一回。”少傾﹐就是齊整餚饌拿將上來﹐銀高腳
      葵花鍾﹐每人三鍾﹐又是四個卷餅﹐吃畢收下來與馬上人吃。
      
        少傾﹐玳安取了分資來﹐一同起身上馬﹐逕往吳四媽家與吳銀兒做生日。到那
      裡﹐花攢錦簇﹐歌舞吹彈﹐飲酒至一更時分方散。西門慶留心﹐把子虛灌得酩酊大
      醉。又因李瓶兒央浼之言﹐相伴他一同來家。小叫開大門﹐扶到他客位坐下。李
      瓶兒同丫鬟掌著燈燭出來﹐把子虛攙扶進去。
      
        西門慶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婦人旋走出來﹐拜謝西門慶﹐說道﹕“拙夫不才
      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待來家﹐官人休要笑話。”那西門慶忙屈身還喏﹐說道﹕
      “不敢。嫂子這裡分付﹐在下敢不銘心刻骨﹐同哥一搭裡來家﹗非獨嫂子耽心﹐顯
      的在下干事不的了。方才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纏住了﹐我強著催哥起身。走到樂星
      堂兒門首粉頭鄭愛香兒家﹐--小名叫做鄭觀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
      ﹐被我再三攔住﹐勸他說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才一直來家。若到鄭
      家﹐便有一夜不來。嫂子在上﹐不該我說﹐哥也糊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
      何就丟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婦人道﹕“正是如此﹐奴為他這等在外胡行
      ﹐不聽人說﹐奴也氣了一身病痛在這裡。往後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
      ﹐勸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報﹐不敢有忘。”這西門慶是頭上打一下腳底板響的人
      ﹐積年風月中走﹐甚麼事兒不知道﹖今日婦人到明明開了一條大路﹐教他入港﹐豈
      不省腔﹗于是滿面堆笑道﹕“嫂子說那裡話﹗相交朋友做甚麼﹖我一定苦心諫哥﹐
      嫂子放心。”婦人又道了萬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盞果仁泡茶來。西門慶吃畢茶﹐
      說道﹕“我回去罷﹐嫂子仔細門戶。”遂告辭歸家。
      
        自此西門慶就安心設計﹐圖謀這婦人﹐屢屢安下應伯爵﹑謝希大這伙人﹐把子
      虛掛住在院裡飲酒過夜。他便脫身來家﹐一徑在門首站立。這婦人亦常領著兩個丫
      鬟在門首。西門慶看見了﹐便揚聲咳嗽﹐一回走過東來﹐又往西去﹐或在對門站立
      ﹐把眼不住望門裡盼。婦人影身在門裡﹐見他來便閃進裡面﹐見他過去了﹐又探
      頭去瞧。兩個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一日﹐西門慶正站在門首﹐忽見小丫鬟繡
      春來請。西門慶故意問道﹕“姐姐請我做甚麼﹖你爹在家裡不在﹖”繡春道﹕“俺
      爹不在家﹐娘請西門慶爹問句話兒。”這西門慶得不的一聲﹐連忙走過來﹐到客位
      內坐下。良久﹐婦人出來﹐道了萬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銘刻于心﹐
      知感不盡。他從昨日出去﹐一連兩日不來家了﹐不知官人曾會見他來不曾﹖”西門
      慶道﹕“他昨日同三四個在鄭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來了。今日我不曾得進去
      ﹐不知他還在那裡沒在。若是我在那裡﹐恐怕嫂子懮心﹐有個不催促哥早早來家的
      ﹖”婦人道﹕“正是這般說。奴吃煞他不聽人說﹑在外邊眠花臥柳不顧家事的虧。
      ”西門慶道﹕“論起哥來﹐仁義上也好﹐只是有這一件兒。”說著﹐小丫鬟拿茶來
      吃了。西門慶恐子虛來家﹐不敢久戀﹐就要告歸。婦人又千叮萬囑﹐央西門慶﹕“
      不拘到那裡﹐好歹勸他早來家﹐奴一定恩有重報﹐決不敢忘官人﹗”西門慶道﹕“
      嫂子沒的說﹐我與哥是那樣相交﹗”說畢﹐西門慶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虛自院中回家﹐婦人再三埋怨說道﹕“你在外邊貪酒戀色﹐多虧
      隔壁西門大官人﹐兩次三番顧睦你來家。你買分禮兒謝謝他﹐方不失了人情。”那
      花子虛連忙買了四盒禮物﹐一壇酒﹐使小天福兒送到西門慶家。西門慶收下﹐厚
      賞來人去了。吳月娘便問說﹕“花家如何送你這禮﹖”西門慶道﹕“花二哥前日請
      我們在院中與吳銀兒做生日﹐醉了﹐被我攙扶了他來家﹔又見常時院中勸他休過夜
      ﹐早早來家。他娘子兒因此感我的情﹐想對花二哥說﹐故買此禮來謝我。”吳月娘
      聽了﹐與他打個問訊﹐說道﹕“我的哥哥﹐你自顧了你罷﹐又泥佛勸土佛﹗你也成
      日不著個家﹐在外養女調婦﹐反勸人家漢子﹗”又道﹕“你莫不白受他這禮﹖”因
      問﹕“他帖上兒寫著誰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寫我的帖兒﹐請他娘子過
      來坐坐﹐他也只恁要來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漢名字﹐隨你請不請﹐我不管你。
      ”西門慶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請他便了。”次日﹐西門慶果然治酒﹐請過
      花子虛來﹐吃了一日酒。歸家﹐李瓶兒說﹕“你不要差了禮數。咱送了他一分禮﹐
      他到請你過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還該治一席酒請他﹐只當回席。”
      
        光陰迅速﹐又早九月重陽。花子虛假著節下﹐叫了兩個妓者﹐具柬請西門慶過
      來賞菊。又邀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四人相陪。傳花擊鼓﹐歡樂飲酒。
      有詩為證﹕
      
          烏兔循環似箭忙﹐人間佳節又重陽。
          千枝紅樹妝秋色﹐三徑黃花吐異香。
          不見登高烏帽客﹐還思捧酒綺羅娘。
          秀帘瑣闥私相覷﹐從此恩情兩不忘。
      
        當日﹐眾人飲酒到掌燈之後﹐西門慶忽下席來外邊解手。不防李瓶兒正在遮〔
      木鬲〕子邊站立偷覷﹐兩個撞了個滿懷﹐西門慶回避不及。婦人走到西角門首﹐暗
      暗使繡春黑影裡走到西門慶跟前﹐低聲說道﹕“俺娘使我對西門爹說﹐少吃酒﹐早
      早回家。晚夕﹐娘如此這般要和西門爹說話哩。”西門慶聽了﹐歡喜不盡。小解回
      來﹐到席上連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彈唱遞酒﹐只是裝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時分﹐那
      李瓶兒不住走來廉外﹐見西門慶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應伯爵﹑謝希大﹐如同
      釘在椅子上﹐白不起身。熬的祝實念﹑孫寡嘴也去了﹐他兩個還不動。把個李瓶兒
      急的要不的。西門慶已是走出來﹐被花子虛再不放﹐說道﹕“今日小弟沒敬心﹐哥
      怎的白不肯坐﹖”西門慶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東倒西歪﹐教兩個
      扶歸家去了。應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
      是東家費心﹐難為兩個姐兒在此﹐拿大鍾來﹐咱每再周四五十輪﹐散了罷。”李瓶
      兒在帘外聽見﹐罵“涎臉的囚根子”不絕。暗暗使小天喜兒請下花子虛來﹐分付
      說﹕“你既要與這伙人吃﹐趁早與我院裡吃去。休要在家裡聒噪。我半夜三更﹐熬
      油費火﹐我那裡耐煩﹗”花子虛道﹕“這咱晚我就和他們院裡去﹐也是來家不成﹐
      你休再麻犯我。”婦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這花子虛得不的這一聲﹐走
      來對眾人說﹕“我們往院裡去。”應伯爵道﹕“真個﹖休哄我。你去問聲嫂子來﹐
      咱好起身。”子虛道﹕“房下剛才已是說了﹐教我明日來家。”謝希大道﹕“可是
      來﹐自吃應花子這等嘮叨。哥剛才已是討了老腳來﹐咱去的也放心。”于是連兩個
      唱的﹐都一齊起身進院。此時已是二更天氣﹐天福兒﹑天喜兒跟花子虛等三人﹐從
      新又到後巷吳銀兒家去吃酒不題。
      
        單表西門慶推醉到家﹐走到金蓮房裡﹐剛脫了衣裳﹐就往前邊花園裡去坐﹐單
      等李瓶兒那邊請他。良久﹐只聽得那邊趕狗關門。少傾﹐只見丫鬟迎春黑影影裡扒
      著牆﹐推叫貓﹐看見西門慶坐在亭子上﹐遞了話。這西門慶就掇過一張桌凳來踏著
      ﹐暗暗扒過牆來﹐這邊已安下梯子。李瓶兒打發子虛去了﹐已是摘了冠兒﹐亂挽烏
      雲﹐素體濃妝﹐立在穿廊下。看見西門慶過來﹐歡喜無盡﹐忙迎接進房中。燈燭下
      ﹐早已安排一桌齊整酒餚果菜﹐壺內滿貯香醪。婦人雙手高擎玉〔口口斗〕﹐親
      遞與西門慶﹐深深道個萬福﹕“奴一向感謝官人﹐蒙官人又費心酬答﹐使奴家心下
      不安。今日奴自治了這杯淡酒﹐請官人過來﹐聊盡奴一點薄情。又撞著兩個天殺的
      涎臉﹐只顧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剛才吃我都打發到院裡去了。”西門慶道﹕“
      只怕二哥還來家麼﹖”婦人道﹕“奴已分付過夜不來了。兩個小都跟去了。家裡
      再無一人﹐只是這兩個丫頭﹐一個馮媽媽看門首﹐他是奴從小兒養娘心腹人。前後
      門都已關閉了。”西門慶聽了﹐心中甚喜。兩個于是並肩疊股﹐交杯換盞﹐飲酒做
      一處。迎春旁邊斟酒﹐繡春往來拿菜兒。吃得酒濃時﹐錦帳中香熏鴛被﹐設放珊瑚
      ﹐兩個丫鬟撤開酒桌﹐拽上門去了。兩人上床交歡。
      
        原來大人家有兩層窗寮﹐外面為窗﹐裡面為寮。婦人打發丫鬟出去﹐關上裡面
      兩扇窗寮﹐房中掌著燈燭﹐外邊通看不見。這迎春丫頭﹐今年已十七歲﹐頗知事體
      ﹐見他兩個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頭上簪子挺簽破窗寮上紙﹐往裡窺覷。端的
      二人怎樣交接﹖但見﹕
      
          燈光影裡﹐鮫綃帳中﹐一個玉臂忙搖﹐一個金蓮高舉。一個鶯聲嚦嚦
        ﹐一個燕語喃喃。好似君瑞遇鶯娘﹐猶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
        中﹔蝶戀蜂恣﹐未能即罷。正是﹕被翻紅浪﹐靈犀一點透酥胸﹔帳挽銀鉤
        ﹐眉黛兩彎垂玉臉。
      
      房中二人雲雨﹐不料迎春在窗外﹐聽看得明明白白。聽見西門慶問婦人多少青春。
      李瓶兒道﹕“奴今年二十三歲。”因問﹕“他大娘貴庚﹖”西門慶道﹕“房下二十
      六歲了。”婦人道﹕“原來長奴三歲﹐到明日買分禮兒過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
      親近。”西門慶道﹕“房下自來好性兒。”婦人又問﹕“你頭裡過這邊來﹐他大娘
      知道不知﹖倘或問你時﹐你怎生回答﹖”西門慶道﹕“俺房下都在後邊第四層房子
      裡﹐惟有我第五個小妾潘氏﹐在這前邊花園內﹐獨自一所樓房居住﹐他不敢管我。
      ”婦人道﹕“他五娘貴庚多少﹖”西門慶道﹕“他與大房下同年。”婦人道﹕“又
      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個姐姐罷。到明日﹐討他大娘和五娘的腳樣
      兒來﹐奴親自做兩雙鞋兒過去﹐以表奴情。”說著﹐又將頭上關頂的金簪兒撥下兩
      根來﹐替西門慶帶在頭上﹐說道﹕“若在院裡﹐休要叫花子虛看見。”西門慶道﹕
      “這理會得。”當下二人如膠似漆﹐盤桓到五更時分。窗外雞叫﹐東方漸白﹐西門
      慶恐怕子虛來家﹐整衣而起﹐照前越牆而過。兩個約定暗號兒﹐但子虛不在家﹐這
      邊就使丫鬟在牆頭上暗暗以咳嗽為號﹐或先丟塊瓦兒﹐見這邊無人﹐方才上牆﹐這
      邊西門慶便用梯凳扒過牆來。兩個隔牆酬和﹐竊玉偷香﹐不由大門行走﹐街房鄰舍
      怎的曉得﹖有詩為證﹕
      
          月落花陰夜漏長﹐相逢疑是夢高唐。
          夜深偷把銀缸照﹐猶恐憨奴瞰隙光。
      
        卻說西門慶扒過牆來﹐走到潘金蓮房裡。金蓮還睡未起﹐因問﹕“你昨日也不
      知又往那裡去了這一夜﹖也不對奴說一聲兒。”西門慶道﹕“花二哥又使小邀我
      往院裡去﹐吃了半夜酒﹐才脫身走來家。”金蓮雖故信了﹐還有幾分疑影在心。一
      日﹐同孟玉樓飯後在花園亭子上做針指﹐猛可見一塊瓦兒打在面前。那孟玉樓低著
      頭納鞋﹐沒看見。這潘金蓮單單把眼四下觀看﹐影影綽綽只見隔壁牆頭上一個白面
      探了一探﹐就下去了。金蓮忙推玉樓﹐指與他瞧﹐說道﹕“三姐姐﹐你看這個﹐是
      隔壁花家那大丫頭﹐想是上牆瞧花兒﹐看見俺們在這裡﹐他就下去了。”說畢﹐也
      就罷了。到晚夕﹐西門慶自外赴席來家﹐進金蓮房中。金蓮與他接了衣裳﹐問他。
      飯不吃﹐茶也不吃﹐趔趄著腳兒﹐只往前邊花園裡走。這潘金蓮賊留心﹐暗暗看著
      他。坐了好一回﹐只見先頭那丫頭在牆頭上打了個照面﹐這西門慶就踏著梯凳過牆
      去了。那邊李瓶兒接入房中﹐兩個會不題。
      
        這潘金蓮歸到房中﹐翻來復去﹐通一夜不曾睡。將到天明﹐只見西門慶過來﹐
      推開房門﹐婦人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門慶先帶幾分愧色﹐挨近他床上坐下。婦
      人見他來﹐跳起來坐著﹐一手撮著他耳朵﹐罵道﹕“好負心的賊﹗你昨日端的那裡
      去來﹖把老娘氣了一夜﹗你原來干的那繭兒﹐我已是曉得不耐煩了﹗趁早實說﹐從
      前已往﹐與隔壁花家那淫婦偷了幾遭﹖一一說出來﹐我便罷休。但瞞著一字兒﹐到
      明日你前腳兒過去﹐後腳我就吆喝起來﹐教你負心的囚根子死無葬身之地﹗你安下
      人標住他漢子在院裡過夜﹐卻這裡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著走﹗嗔道昨日大白
      日裡﹐我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只見他家那大丫頭在牆那邊探頭舒腦的﹐原來
      是那淫婦使的勾使鬼來勾你來了。你還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
      院裡去﹐原來他家就是院裡﹗”西門慶聽了﹐慌的裝矮子﹐只跌腳跪在地下﹐笑嘻
      嘻央及說道﹕“怪小油嘴兒﹐禁聲些﹗實不瞞你﹐他如此這般問了你兩個的年紀﹐
      到明日討了鞋樣去﹐每人替你做雙鞋兒﹐要拜認你兩個做姐姐﹐他情願做妹子。”
      金蓮道﹕“我是不要那淫婦認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漢子﹐又來獻小殷勤兒﹐
      我老娘眼裡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兒去﹗”說著一只手把他褲
      子扯開﹐只見那話軟仃當﹐銀托子還帶在上面﹐問道﹕“你實說﹐與淫婦弄了幾遭
      ﹖”西門慶道﹕“弄到有數兒的﹐只一遭。”婦人道﹕“你賭個誓﹐一遭就弄的他
      恁軟如鼻涕濃如醬﹐卻如風癱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氣兒也是人心。”說著把托子一
      揪﹐掛下來﹐罵道﹕“沒羞的強盜﹐嗔道教我那裡沒尋﹐原來把這行貨子悄地帶出
      ﹐和那淫婦〔入日〕搗去了。”西門慶滿臉兒陪笑說道﹕“怪小淫婦兒﹐麻犯人死
      了﹐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來﹐他到明日過來與你磕頭﹐還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頭
      替了吳家的樣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這一對壽字簪兒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頭
      上拔將下來﹐遞與金蓮。金蓮接在手內觀看﹐卻是兩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瓏壽字簪
      兒﹐乃御前所制﹐宮裡出來的﹐甚是奇巧。金蓮滿心歡喜﹐說道﹕“既是如此﹐我
      不言語便了。等你過那邊去﹐我這裡與你兩個觀風﹐教你兩個自在〔入日〕搗。你
      心下如何﹖”那西門慶歡喜的雙手摟抱著說道﹕“我的乖乖的兒﹐正是如此。不枉
      的養兒﹐--不在屙金溺銀﹐只要見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買一套妝花衣服謝你。
      ”婦人道﹕“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西門
      慶道﹕“不拘幾件﹐我都依。”婦人道﹕“頭一件不許你往院裡去﹔第二件要依我
      說話﹔第三件你過去和他睡了﹐來家就要告我說﹐一字不許你瞞我。”西門慶道﹕
      “這個不打緊﹐都依你便了。”
      
        自此為始﹐西門慶過去睡了來﹐就告婦人說﹕“李瓶兒怎的生得白淨﹐身軟如
      綿花﹐好風月﹐又善飲。俺兩個帳子裡放著果盒﹐看牌飲酒﹐常玩耍半夜不睡。”
      又向袖中取出一個物件兒來﹐遞與金蓮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內府畫出來的﹐俺
      兩個點著燈﹐看著上面行事。”金蓮接在手中﹐展開觀看。有詞為證﹕
      
          內府衢花綾裱﹐牙簽錦帶妝成。大青小綠細描金﹐鑲嵌斗方干淨。女
        賽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雙雙帳內慣交鋒。解名二十四﹐春意動關情
        。
      
      金蓮從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與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子內﹐早晚看
      著耍子。”西門慶道﹕“你看兩日﹐還交與我。此是人的愛物兒﹐我借了他來家瞧
      瞧﹐還與他。”金蓮道﹕“他的東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從他手裡要將來。就
      是打也打不出去。”西門慶道﹕“怪小奴才兒﹐休要耍問”趕著奪那手卷。金蓮道
      ﹕“你若奪一奪兒﹐賭個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爛﹐大家看不成。”西門慶笑道﹕
      “我也沒法了﹐隨你看完了與他罷麼。你還了他這個去﹐他還有個稀奇物件兒哩﹐
      到明日我要了來與你。”金蓮道﹕“我兒﹐誰養得你恁乖﹖你拿了來﹐我方與你這
      手卷去。”兩個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蓮在房中香薰鴛被﹐款設銀燈﹐艷妝澡牝﹐
      與西門慶展開手卷﹐在錦帳之中效“于飛”之樂。看觀聽說﹕巫蠱魘昧之物﹐自古
      有之。金蓮自從叫劉瞎子回背之後﹐不上幾時﹐使西門慶變嗔怒而為寵愛﹐化懮辱
      而為歡娛﹐再不敢制他。正是﹕饒你奸似鬼﹐也吃洗腳水。有詞為證﹕
      
          記得書齋乍會時﹐雲蹤雨跡少人知。曉來鸞鳳棲雙枕﹐剔盡銀燈半吐
        輝。  思往事﹐夢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飛。顛鸞倒鳳無窮樂﹐從此雙雙
        永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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