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二十六回)
      
                      
      •     第二十六回    來旺兒遞解徐州  宋蕙蓮含羞自縊
        
        
          詩曰﹕
        
            與君形影分吳越﹐玉枕經年對離別。
            登臺北望煙雨深﹐回身哭向天邊月。
        
          又﹕
        
            夜深悶到戟門邊﹐卻繞行廊又獨眠。
            閨中只是空相憶﹐魂歸漠漠魄歸泉。
        
          話說西門慶聽了金蓮之言﹐又變了卦。到次日﹐那來旺兒收拾行李伺候﹐到日
        中還不見動靜。只見西門慶出來﹐叫來旺兒到跟前說道﹕“我夜間想來﹐你才打杭
        州來家多少時兒﹐又教你往東京去﹐忒辛苦了﹐不如叫來保替你去罷。你且在家歇
        宿幾日﹐我到明日﹐家門首生意尋一個與你做罷。”自古物聽主裁﹐那來旺兒那裡
        敢說甚的﹐只得應諾下來。西門慶就把銀兩書信﹐交付與來保和吳主管﹐三月念八
        日起身往東京去了。不在話下。
        
          這來旺兒回到房中﹐心中大怒﹐吃酒醉倒房中﹐口內胡說﹐怒起宋蕙蓮來﹐要
        殺西門慶。被宋蕙蓮罵了他幾句﹕“你咬人的狗兒不露齒﹐是言不是語﹐牆有縫﹐
        壁有耳。〔口床〕了那黃湯﹐挺那兩覺。”打發他上床睡了。到次日﹐走到後邊﹐
        串玉簫房裡請出西門慶。兩個在廚房後牆底下僻靜處說話﹐玉簫在後門首替他觀風
        。婆娘甚是埋怨﹐說道﹕“你是個人﹖你原說教他去﹐怎麼轉了靶子﹐又教別人去
        ﹖你干淨是個〔毛求〕子心腸--滾上滾下﹐燈草拐棒兒--原拄不定把。你到明
        日蓋個廟兒﹐立起個旗杆來﹐就是個謊神爺﹗我再不信你說話了。我那等和你說了
        一場﹐就沒些情分兒﹗”西門慶笑道﹕“到不是此說。我不是也叫他去﹐恐怕他東
        京蔡太師府中不熟﹐所以教來保去了。留下他﹐家門首尋個買賣與他做罷﹗”婦人
        道﹕“你對我說﹐尋個甚麼買賣與他做﹖”西門慶道﹕“我教他搭個主管﹐在家門
        首開酒店。”婦人聽言滿心歡喜﹐走到屋裡一五一十對來旺兒說了﹐單等西門慶示
        下。
        
          一日﹐西門慶在前廳坐下﹐著人叫來旺兒近前﹐桌上放下六包銀兩﹐說道﹕“
        孩兒﹗你一向杭州來家辛苦。教你往東京去﹐恐怕你蔡府中不十分熟﹐所以教來保
        去了。今日這六包銀子三百兩﹐你拿去搭上個主管﹐在家門首開酒店﹐月間尋些利
        息孝順我﹐也是好處。”那來旺連忙趴在地下磕頭﹐領了六包銀兩。回到房中﹐告
        與老婆說﹕“他倒拿買賣來窩盤我﹐今日與了我這三百兩銀子﹐教我搭主管﹐開酒
        店做買賣。”老婆道﹕“怪賊黑囚﹗你還嗔老婆說。一鍬就掘了井﹖也等慢慢來。
        如何今日也做上買賣了﹗你安分守己﹐休再吃了酒﹐口裡六說白道﹗”來旺兒叫老
        婆把銀兩收在箱中﹕“我在街上尋伙計去也﹗”于是走到街上尋主管。尋到天晚﹐
        主管也不成﹐又吃的大醉來家。老婆打發他睡了﹐就被玉簫走來﹐叫到後邊去了。
        
          來旺兒睡了一覺﹐約一更天氣﹐酒還未醒﹐正朦朦朧朧睡著﹐忽聽的窗外隱隱
        有人叫他道﹕“來旺哥﹗還不起來看看﹐你的媳婦子又被那沒廉恥的勾引到花園後
        邊﹐干那營生去了。虧你倒睡的放心﹗”來旺兒猛可驚醒﹐睜開眼看看﹐不見老婆
        在房裡﹐只認是雪娥看見甚動靜來遞信與他﹐不覺怒從心上起﹐道﹕“我在面前就
        弄鬼兒﹗”忙跳起身來﹐開了房門﹐逕扑到花園中來。剛到廂房中角門首﹐不防黑
        影裡拋出一條凳子來﹐把來旺兒絆了一交﹐只見響亮一聲﹐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閃
        過四五個小﹐大叫﹕“有賊﹗”一齊向前﹐把來旺兒一把捉住了。來旺兒道﹕“
        我是來旺兒﹐進來尋媳婦子﹐如何把我拿住了﹖”眾人不由分說﹐一步一棍﹐打到
        廳上。只見大廳上燈燭熒煌﹐西門慶坐在上面﹐即叫﹕“拿上來﹗”來旺兒跪在地
        下﹐說道﹕“小的睡醒了﹐不見媳婦在房裡﹐進來尋他。如何把小的做賊拿﹖”那
        來興兒就把刀子放在面前﹐與西門慶看。西門慶大怒﹐罵道﹕“眾生好度人難度﹐
        這真是個殺人賊﹗我倒見你杭州來家﹐叫你領三百兩銀子做買賣﹐如何夤夜進內
        來要殺我﹖不然拿這刀子做甚麼﹖”喝令左右﹕“與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兩
        銀子來﹗”眾小隨即押到房中。蕙蓮正在後邊同玉簫說話﹐忽聞此信﹐忙跑到房
        裡。看見了﹐放聲大哭﹐說道﹕“你好好吃了酒睡罷﹐平白又來尋我做甚麼﹖只當
        暗中了人的拖刀之計。”一面開箱子﹐取出六包銀子來﹐拿到廳上。西門慶燈下打
        開觀看﹐內中止有一包銀兩﹐余者都是錫鉛錠子。西門慶大怒﹐因問﹕“如何抵換
        了﹗我的銀兩往那裡去了﹖趁早實說﹗”那來旺兒哭道﹕“爹抬舉小的做買賣﹐小
        的怎敢欺心抵換銀兩﹖”西門慶道﹕“你打下刀子﹐還要殺我。刀子現在﹐還要支
        吾甚麼﹖”因把來興兒叫來﹐面前跪下﹐執證說﹕“你從某日﹐沒曾在外對眾發言
        要殺爹﹐嗔爹不與你買賣做﹖”這來旺兒只是嘆氣﹐張開口兒合不的。西門慶道﹕
        “既贓證刀杖明白﹐叫小與我拴鎖在門房內。明日寫狀子﹐送到提刑所去﹗”只
        見宋蕙蓮雲鬟撩亂﹐衣裙不整﹐走來廳上向西門慶跪下﹐說道﹕“爹﹐此是你干的
        營生﹗他好好進來尋我﹐怎把他當賊拿了﹖你的六包銀子﹐我收著﹐原封兒不動﹐
        平白怎的抵換了﹖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他為甚麼﹖你只因他甚麼﹖打與他一頓。
        如今拉著送他那裡去﹖”西門慶見了他﹐回嗔作喜道﹕“媳婦兒﹐關你甚事﹖你起
        來。他無禮膽大不是一日﹐見藏著刀子要殺我﹐你不得知道。你自安心﹐沒你之事
        。”因令來安兒﹕“好攙扶你嫂子回房去﹐休要慌嚇他。”那蕙蓮只顧跪著不起來
        ﹐說﹕“爹好狠心﹗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恁說著﹐你就不依依兒﹖他雖故吃酒﹐
        並無此事。”纏得西門慶急了﹐教來安兒〔芻〕他起來﹐勸他回房去了。
        
        
        
          到天明﹐西門慶寫了柬帖﹐叫來興兒做干證﹐揣著狀子﹐押著來旺兒往提刑院
        去﹐說某日酒醉﹐持刀夤夜殺害家主﹐又抵換銀兩等情。才待出門﹐只見吳月娘走
        到前廳﹐向西門慶再三將言勸解﹐說道﹕“奴才無禮﹐家中處分他便了。又要拉出
        去﹐驚官動府做甚麼﹖”西門慶聽言﹐圓睜二目﹐喝道﹕“你婦人家﹐不曉道理﹗
        奴才安心要殺我﹐你倒還教饒他罷﹗”于是不聽月娘之言﹐喝令左右把來旺兒押送
        提刑院去了。月娘當下羞赧而退﹐回到後邊﹐向玉樓眾人說道﹕“如今這屋裡亂世
        為王﹐九尾狐狸精出世。不知聽信了甚麼人言語﹐平白把小弄出去了。你就賴他
        做賊﹐萬物也要個著實才好﹐拿紙棺材糊人﹐成何道理﹖恁沒道理昏君行貨﹗”宋
        蕙蓮跪在當面哭泣。月娘道﹕“孩兒你起來﹐不消哭。你漢子恆數問不的他死罪。
        賊強人﹐他吃了迷魂湯了﹐俺們說話不中聽﹐老婆當軍--充數兒罷了。”玉樓向
        蕙蓮道﹕“你爹正在個氣頭上﹐待後慢慢的俺每再勸他。你安心回房去罷。”按下
        這裡不提。
        
          單表來旺兒押到提刑院﹐西門慶先差玳安送了一百石白米與夏提刑﹑賀千戶。
        二人受了禮物﹐然後坐廳。來興兒遞上呈狀﹐看了﹐已知來旺兒先因領銀做買賣﹐
        見財起意﹐抵換銀兩﹐恐家主查算﹐夤夜持刀突入後廳﹐謀殺家主等情。心中大怒
        ﹐把來旺叫到當廳跪下。這來旺兒告道﹕“望天官爺察情﹗容小的說﹐小的便說﹔
        不容小的說﹐小的不敢說。”夏提刑道﹕“你這﹗見獲贓證明白﹐勿得推調﹐從
        實與我說來﹐免我動刑。”來旺兒悉把西門慶初時令某人將藍緞子﹐怎的調戲他媳
        婦兒宋氏成奸﹐如今故入此罪﹐要墊害圖霸妻子一節﹐訴說一遍。夏提刑大喝了一
        聲﹐令左右打嘴巴﹐說﹕“你這奴才欺心背主﹗你這媳婦也是你家主娶的配與你為
        妻﹐又把資本與你做買賣﹐你不思報本﹐卻倚醉夤夜突入臥房﹐持刀殺害。滿天下
        人都象你這奴才﹐也不敢使人了。”來旺兒口還叫冤屈﹐被夏提刑叫過來興兒過來
        執證。那來旺兒有口說不得了。正是﹕
        
            會施天上計﹐難免目前災。
        
        夏提刑即令左右選大夾棍上來﹐把來旺兒夾了一夾﹐打了二十大棍﹐打的皮開肉綻
        ﹐鮮血淋漓。分咐獄卒﹐帶下去收監。來興兒﹑鉞安兒來家﹐回覆了西門慶話。西
        門慶滿心歡喜﹐分咐家中小﹕“鋪蓋﹑飯食﹐一些都不許與他送進去。但打了﹐
        休來家對你嫂子說﹐只說衙門中一下兒也沒打他﹐監幾日便放出來。”眾小應諾
        了。
        
          這宋蕙蓮自從拿了來旺兒去﹐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黃著臉兒﹐只是關閉房門
        哭泣﹐茶飯不吃。西門慶慌了﹐使玉簫並賁四娘子兒再三進房解勸他﹐說道﹕“你
        放心﹐爹因他吃酒狂言﹐監他幾日﹐耐他性兒﹐不久也放他出來。”蕙蓮不信﹐使
        小來安兒送飯進監去﹐回來問他﹐也是這般說﹕“哥見官﹐一下兒也不打。一兩
        日就來家﹐教嫂子在家安心。”這蕙蓮聽了此言﹐方才不哭了。每日淡掃娥眉﹐薄
        施脂粉﹐出來走跳。西門慶要便來回打房門首走﹐老婆在檐下叫道﹕“房裡無人﹐
        爹進來坐坐不是﹗”西門慶進入房裡﹐與老婆做一處說話。西門慶哄他說道﹕“我
        兒﹐你放心。我看你面上﹐寫了帖兒對官府說﹐也不曾打他一下兒。監他幾日﹐耐
        耐他性兒﹐還放他出來﹐還叫他做買賣。”婦人摟抱著西門慶脖子﹐說道﹕“我的
        親達達﹗你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兩日﹐放他出來。隨你教他做買賣不教他做買賣
        也罷﹐這一出來﹐我教他把酒斷了﹐隨你去近到遠使他﹐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
        自便﹐替他尋上個老婆﹐他也罷了。我常遠不是他的人了。”西門慶道﹕“我的心
        肝﹐你話是了。我明日買了對過喬家房﹐收拾三間房子與你住﹐搬你那裡去﹐咱兩
        個自在頑耍。”婦人道﹕“著來﹐親親﹗隨你張主便了。”說畢﹐兩個閉了門兒。
        原來婦人夏月常不穿褲兒﹐只單吊著兩條裙子﹐遇見西門慶在那裡﹐便掀開裙子就
        干。于是二人解佩露甄妃之玉﹐齊眉點漢署之香﹐雙鳧飛肩﹐雲雨一席。婦人將身
        帶的白銀條紗挑線香袋兒--裡邊裝著松柏兒並排草﹐挑著“嬌香美愛”四個字﹐
        把與西門慶。喜的心中要不的﹐恨不的與他誓共死生﹐向袖中即掏出一二兩銀子﹐
        與他買果子吃。再三安撫他﹕“不消懮慮﹐只怕懮慮壞了你。我明日寫帖子對夏大
        人說﹐就放他出來。”說了一回﹐西門慶恐有人來﹐連忙出去了。
        
          這婦人得了西門慶此話﹐到後邊對眾丫鬟媳婦詞色之間未免輕露﹐孟玉樓早已
        知道﹐轉來告潘金蓮說﹐他爹怎的早晚要放來旺兒出來﹐另替他娶一個﹔怎的要買
        對門喬家房子﹐把媳婦子吊到那裡去﹐與他三間房住﹐又買個丫頭伏侍他﹔與他編
        銀絲〔髟狄〕髻﹐打頭面。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就和你我輩一般﹐甚麼張致﹗大
        姐姐也就不管管兒﹗”潘金蓮不聽便罷﹐聽了時﹕
        
            忿氣滿懷無處著﹐雙腮紅上更添紅。
        
        說道﹕“真個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與你說的話﹐我若教賊奴才淫婦﹐與西門慶
        放了第七個老婆﹐我不喇嘴說﹐就把潘字倒過來﹗”玉樓道﹕“漢子沒正條的﹐大
        姐姐又不管﹐咱每能走不能飛﹐到的那些兒﹖”金蓮道﹕“你也忒不長俊﹐要這命
        做甚麼﹖活一百歲殺肉吃﹗他若不依我﹐拚著這命擯兌在他手裡也不差甚麼﹗”玉
        樓笑道﹕“我是小膽兒﹐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纏。”
        
          到晚﹐西門慶在花園中翡翠軒書房裡坐的﹐正要教陳敬濟來寫帖子﹐往夏提刑
        處說﹐要放來旺兒出來。被金蓮驀地走到跟前﹐搭伏著書桌兒﹐問﹕“你教陳姐夫
        寫甚麼帖子﹖”西門慶不能隱諱﹐因說道﹕“我想把來旺兒責打與他幾下﹐放他出
        來罷。”婦人止住小﹕“且不要叫陳姐夫來。”坐在旁邊﹐因說道﹕“你空耽著
        漢子的名兒﹐原來是個隨風倒舵﹑順水推船的行貨子﹗我那等對你說的話兒你不依
        ﹐倒聽那賊奴才淫婦話兒。隨你怎的逐日沙糖拌蜜與他吃﹐他還只疼他的漢子。依
        你如今把那奴才放出來﹐你也不好要他這老婆了﹐教他奴才好藉口﹐你放在家裡不
        葷不素﹐當做甚麼人兒看成﹖待要把他做你小老婆﹐奴才又見在﹔待要說道奴才老
        婆﹐你見把他逞的恁沒張致的﹐在人跟前上頭上臉有些樣兒﹗就算另替那奴才娶一
        個﹐著你要了他這老婆﹐往後倘忽你兩個坐在一答裡﹐那奴才或走來跟前回話﹐或
        做甚麼﹐見了有個不氣的﹖老婆見了他﹐站起來是﹐不站起來是﹖先不先﹐只這個
        就不雅相。傳出去﹐休說六鄰親戚笑話﹐只家中大小﹐把你也不著在意裡。正是上
        梁不正下梁歪。你既要干這營生﹐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結果了﹐你就摟著他老婆
        也放心。”幾句又把西門慶念翻轉了﹐反又寫帖子送與夏提刑﹐教夏提刑限三日提
        出來﹐一頓拷打﹐拷打的通不象模樣。提刑兩位官並上下觀察﹑緝捕﹑排軍﹐監獄
        中上下﹐都受了西門慶財物﹐只要重不要輕。
        
          內中有一當案的孔目陰先生﹐名喚陰騭﹐乃山西孝義縣人﹐極是個仁慈正直之
        士。因見西門慶要陷害此人﹐圖謀他妻子﹐再三不肯做文書送問﹐與提刑官抵面相
        講。兩位提刑官以此掣肘難行﹐延挨了幾日﹐人情兩盡﹐只把他當廳責了四十﹐論
        個遞解原籍徐州為民。當查原贓﹐花費十七兩﹐鉛錫五包﹐責令西門慶家人來興兒
        領回。差人寫個帖子﹐回覆了西門慶﹐隨教即日押發起身。這裡提刑官當廳押了一
        道公文﹐差兩個公人把來旺兒取出來﹐已是打的稀爛﹐釘了扭﹐上了封皮﹐限即日
        起程﹐逕往徐州管下交割。
        
          可憐這來旺兒﹐在監中監了半月光景﹐沒錢使用﹐弄的身體狼狽﹐衣服藍褸﹐
        沒處投奔。哀告兩個公人說﹕“兩位哥在上﹐我打了一場屈官司﹐身上分文沒有﹐
        要湊些腳步錢與二位﹐望你可憐見﹐押我到我家主處﹐有我的媳婦兒並衣服箱籠﹐
        討出來變賣了﹐知謝二位﹐並路途盤費﹐也討得一步松寬。”那兩個公人道﹕“你
        好不知道理﹗你家主既擺布了一場﹐他又肯發出媳婦並箱籠與你﹖你還有甚親故﹐
        俺們看陰師父面上﹐瞞上不瞞下﹐領你到那裡﹐胡亂討些錢米﹐勾你路上盤費便了
        。誰指望你甚腳步錢兒﹗”來旺道﹕“二位哥哥﹐你只可憐引我先到我家主門首﹐
        我央浼兩三位親鄰﹐替我美言討討兒﹐無多有少。”兩個公人道﹕“也罷﹐我們就
        押你去。”這來旺兒先到應伯爵門首﹐伯爵推不在家。又央了左鄰賈仁清﹑伊勉慈
        二人來西門慶家﹐替來旺兒說討媳婦箱籠。西門慶也不出來﹐使出五六個小﹐一
        頓棍打出來﹐不許在門首纏擾。把賈﹑伊二人羞的要不的。他媳婦兒宋蕙蓮﹐在屋
        裡瞞的鐵桶相似﹐並不知一字。西門慶分咐﹕“那個小走漏消息﹐決打二十板﹗
        ”兩個公人又同到他丈人--賣棺材的宋仁家﹐來旺兒如此這般對宋仁哭訴其事﹐
        打發了他一兩銀子﹐與兩個公人一吊銅錢﹑一斗米﹐路上盤纏。哭哭啼啼﹐從四月
        初旬離了清河縣﹐往徐州大道而來。正是﹕
        
            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飢餓過平生。
        
          不說來旺兒遞解徐州去了。且說宋蕙蓮在家﹐每日只盼他出來。小一般的替
        他送飯﹐到外邊﹐眾人都吃了。轉回來蕙蓮問著他﹐只說﹕“哥吃了﹐監中無事。
        若不是也放出來了﹐連日提刑老爺沒來衙門中問事﹐也只在一二日來家。”西門慶
        又哄他說﹕“我差人說了﹐不久即出。”婦人以為信實。一日風裡言風裡語﹐聞得
        人說﹐來旺兒押出來﹐在門首討衣箱﹐不知怎的去了。這婦人幾次問眾小﹐都不
        說。忽見鉞安兒跟了西門慶馬來家﹐叫住問他﹕“你旺哥在監中好麼﹖幾時出來﹖
        ”鉞安道﹕“嫂子﹐我告你知了罷﹐俺哥這早晚到流沙河了。”蕙蓮問其故﹐這鉞
        安千不合萬不合﹐如此這般﹕“打了四十板﹐遞解原籍徐州家去了。只放你心裡﹐
        休題我告你說。”這婦人不聽萬事皆休﹐聽了此言﹐關閉了房間﹐放聲大哭道﹕“
        我的人〔口樂〕﹗你在他家干壞了甚麼事來﹖被人紙棺材暗算計了你﹗你做奴才一
        場﹐好衣服沒曾掙下一件在屋裡。今日只當把你遠離他鄉﹐弄的去了﹐坑得奴好苦
        也﹗你在路上死活未知。我就如合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曉得﹖”哭了一回﹐取一條
        長手巾拴在臥房門樞上﹐懸梁自縊。不想來昭妻一丈青﹐住房正與他相連﹐從後來
        聽見他屋裡哭了一回﹐不見動靜﹐半日只聽喘息之聲。扣房門叫他不應﹐慌了手腳
        ﹐教小平安兒撬開窗戶進去。見婦人穿著隨身衣服﹐在門樞上正吊得好。一面解
        救下來﹐並了房門﹐取姜湯撅灌。須臾﹐嚷的後邊知道。吳月娘率領李嬌兒﹑孟玉
        樓﹑西門大姐﹑李瓶兒﹑玉簫﹑小玉都來看視﹐賁四娘子兒也來瞧。一丈青〔芻
        〕扶他坐在地下﹐只顧哽咽﹐白哭不出聲來。月娘叫著他﹐只是低著頭﹐口吐涎痰
        ﹐不答應。月娘便道﹕“原來是個傻孩子﹗你有話只顧說便好﹐如何尋起這條路起
        來﹗”又令玉簫扶著他﹐親叫道﹕“蕙蓮孩兒﹐你有甚麼心事﹐越發老實叫上幾聲
        ﹐不妨事。”問了半日﹐那婦人哽咽了一回﹐大放聲排手拍掌哭起來。月娘叫玉簫
        扶他上炕﹐他不肯上炕。月娘眾人勸了半日﹐回後邊去了。止有賁四嫂同玉簫相伴
        在屋裡。
        
          只見西門慶掀帘子進來﹐看見他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簫﹕“你〔芻〕他炕
        上去罷。”玉簫道﹕“剛才娘教他上去﹐他不肯去。”西門慶道﹕“好強孩子﹐冷
        地下冰著你。你有話對我說﹐如何這等拙智﹗”蕙蓮把頭搖著說道﹕“爹﹐你好人
        兒﹐你瞞著我干的好勾當兒﹗還說甚麼孩子不孩子﹗你原來就是個弄人的劊子手﹐
        把人活埋慣了﹐害死人還看出殯的﹗你成日間只哄著我﹐今日也說放出來﹐明日也
        說放出來。只當端的好出來。你如遞解他﹐也和我說聲兒﹐暗暗不通風﹐就解發遠
        遠的去了。你也要合憑個天理﹗你就信著人干下這等絕戶計﹐把圈套兒做的成成的
        ﹐你還瞞著我。你就打發﹐兩個人都打發了﹐如何留下我做甚麼﹖”西門慶笑道﹕
        “孩兒﹐不關你事。那壞了事﹐所以打發他。你安心﹐我自有處。”因令玉簫﹕
        “你和賁四娘子相伴他一夜兒﹐我使小送酒來你每吃。”說畢﹐往外去了。賁四
        嫂良久扶他上炕坐的﹐和玉簫將話兒勸解他。
        
          西門慶到前邊鋪子裡﹐問傅伙計支了一吊錢﹐買了一錢酥燒﹐拿盒子盛了﹐又
        是一瓶酒﹐使來安兒送到蕙蓮屋裡﹐說道﹕“爹使我送這個與嫂子吃。”蕙蓮看見
        ﹐一頭罵﹕“賊囚根子﹗趁早與我拿了去﹐省的我摔一地。”來安兒道﹕“嫂子收
        了罷﹐我拿回去﹐爹又要打我。”便就放在桌子上。蕙蓮跳下來﹐把酒拿起來﹐才
        待趕著摔了去﹐被一丈青攔住了。那賁四嫂看著一丈青咬指頭兒。正相伴他坐的﹐
        只見賁四嫂家長兒走來﹐叫他媽道﹕“爹門外頭來家﹐要吃飯。”賁四嫂和一丈青
        走出來。到一丈青門首﹐只見西門大姐在那裡﹐和來保兒媳婦惠祥說話。因問賁四
        嫂那裡去﹐賁四嫂道﹕“俺家的門外頭來了﹐要飯吃。我到家瞧瞧就來。我只說來
        看看﹐吃他大爹再三央﹐陪伴他坐坐兒﹐誰知倒把我掛住了。”惠祥道﹕“剛才爹
        在屋裡﹐他說甚麼來﹖”賁四嫂只顧笑﹐說道﹕“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來也是個
        辣菜根子﹐和他大爹白搽白折的平上。誰家媳婦兒有這個道理﹗”惠祥道﹕“這個
        媳婦兒比別的媳婦兒不同﹐從公公身上拉下來的媳婦兒﹐這一家大小誰如他﹖”說
        畢惠祥去了。一丈青道﹕“四嫂﹐你到家快來。”賁四嫂道﹕“甚麼話﹐我若不來
        ﹐惹他大爹就怪死了。”
        
          卻說西門慶白日教賁四嫂和一丈青陪他坐﹐晚夕教玉簫伴他睡﹐慢慢將言詞勸
        他﹐說道﹕“宋大姐﹐你是個聰明的﹐趁恁妙齡之時﹐一朵花初開﹐主子愛你﹐也
        是緣法相投。你如今將上不足﹐比下有余﹐守著主子﹐強如守著奴才。他已是去了
        ﹐你恁煩惱不打緊﹐一時哭的有好歹﹐卻不虧負了你的性命﹖常言道﹕做一日和尚
        撞一日鐘﹐往後貞節輪不到你身上了。”那蕙蓮聽了﹐只是哭泣﹐每日粥飯也不吃
        。玉簫回了西門慶話。西門慶又令潘金蓮親來對他說﹐也不依。金蓮惱了﹐向西門
        慶道﹕“賊淫婦﹐他一心只想他漢子﹐千也說一夜夫妻百夜恩﹐萬也說相隨百步﹐
        也有個徘徊意﹐這等貞節的婦人﹐卻拿甚麼拴的住他心﹖”西門慶笑道﹕“你休聽
        他摭說﹐他若早有貞節之心﹐當初只守著廚子蔣聰不嫁來旺兒了。”一面坐在前廳
        上﹐把眾小都叫到跟前審問﹕“來旺兒遞解去時﹐是誰對他說來﹖趁早舉出來﹐
        我也一下不打他。不然﹐我打聽出來﹐每人三十板﹐即與我離門離戶。”忽有畫童
        跪下﹐說道﹕“那日小的聽見鉞安跟了爹馬來家﹐在夾道內﹐嫂子問他﹐他走了口
        對嫂子說。”西門慶聽了大怒﹐一片聲使人尋鉞安兒。
        
          這鉞安早知消息﹐一直躲到潘金蓮房裡去。金蓮正洗臉﹐小走到屋裡﹐跪著
        哭道﹕“五娘救小的則個﹗”金蓮罵道﹕“賊囚﹗猛可走來﹐嚇我一跳﹗你又不知
        干下甚麼事﹗”鉞安道﹕“爹因為小的告嫂子說了旺哥去了﹐要打我。娘好歹勸勸
        爹。若出去﹐爹在氣頭裡﹐小的就是死罷了﹗”金蓮道﹕“怪囚根子﹐唬的鬼也似
        的﹗我說甚麼勾當來﹐恁驚天動地的﹖原來為那奴才淫婦。”分咐﹕“你在我這屋
        裡﹐不要出去。”于是藏在門背後。西門慶見叫不將鉞安去﹐在前廳暴叫如雷。一
        連使了兩替小來金蓮房裡尋﹐都被金蓮罵的去了。落後﹐西門慶一陣風自家走來
        ﹐手裡拿著馬鞭子﹐問﹕“奴才在那裡﹖”金蓮不理他﹐被西門慶繞屋尋遍﹐從門
        背後採出鉞安來要打。吃金蓮向前﹐把馬鞭子奪了﹐掠在床頂上。說道﹕“沒廉恥
        的貨兒﹐你臉做主了﹗那奴才淫婦想他漢子上吊﹐羞急拿小來煞氣﹐關小甚事
        ﹗”那西門慶氣的睜睜的。金蓮叫小﹕“你往前頭干你那營生去﹐不要理他。等
        他再打你﹐有我哩﹗”那鉞安得手﹐一直往前去了。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這潘金蓮見西門慶留意在宋蕙蓮身上﹐乃心生一計。在後邊唆調孫雪娥﹐說來
        旺兒媳婦子怎的說你要了他漢子﹐備了他一篇是非﹐他爹惱了﹐才把他漢子打發了
        ﹕“前日打了你那一頓﹐拘了你頭面衣服﹐都是他過嘴告說的。”這孫雪娥聽了個
        耳滿心滿。掉了雪娥口氣兒﹐走到前邊﹐向蕙蓮又是一樣話說﹐說孫雪娥怎的後邊
        罵你是蔡家使喝的奴才﹐積年轉主子養漢﹐不是你背養主子﹐你家漢子怎的離了他
        家門﹖說你眼淚留著些腳後跟。說的兩下都懷仇恨。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四月十八日﹐李嬌兒生日﹐院中李媽媽並李桂姐﹐都來
        與他做生日。吳月娘留他同眾堂客在後廳飲酒﹐西門慶往人家赴席不在家。這宋蕙
        蓮吃了飯兒﹐從早晨在後邊打了個幌兒﹐走到屋裡直睡到日西。由著後邊一替兩替
        使了丫鬟來叫﹐只是不出來。雪娥尋不著這個由頭兒﹐走來他房裡叫他﹐說道﹕“
        嫂子做了玉美人了﹐怎的這般難請﹖”那蕙蓮也不理他﹐只顧面朝裡睡。這雪娥又
        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兒哩。早思想好來﹗不得你他也不得死﹐還在西門慶
        家裡。”這蕙蓮聽了他這一句話﹐打動潘金蓮說的那情由﹐翻身跳起來﹐望雪娥說
        道﹕“你沒的走來浪聲顙氣﹗他便因我弄出去了。你為甚麼來﹖打你一頓﹐攆的不
        容上前。得人不說出來﹐大家將就些便罷了﹐何必撐著頭兒來尋趁人﹗”這雪娥心
        中大怒﹐罵道﹕“好賊奴才﹐養漢淫婦﹗如何大膽罵我﹖”蕙蓮道﹕“我是奴才淫
        婦﹐你是奴才小婦﹗我養漢養主子﹐強如你養奴才﹗你倒背地偷我漢子﹐你還來倒
        自家掀騰﹖”這幾句話﹐說的雪娥急了﹐宋蕙蓮不防﹐被他走向前﹐一個巴掌打在
        臉上﹐打的臉上通紅。說道﹕“你如何打我﹖”于是一頭撞將去﹐兩個就揪扭打在
        一處。慌的來昭妻一丈青走來勸解﹐把雪娥拉的後走﹐兩個還罵不絕口。吳月娘走
        來罵了兩句﹕“你每都沒些規矩兒﹗不管家裡有人沒人﹐都這等家反宅亂的﹗等你
        主子回來﹐看我對你主子說不說﹗”當下雪娥就往後邊去了。月娘見蕙蓮頭發揪亂
        ﹐便道﹕“還不快梳了頭﹐往後邊來哩﹗”蕙蓮一聲兒不答話。打發月娘後邊去了
        ﹐走到房內﹐倒插了門﹐哭泣不止。哭到掌燈時分﹐眾人亂著﹐後邊堂客吃酒﹐可
        憐這婦人忍氣不過﹐尋了兩條腳帶﹐拴在門楹上﹐自縊身死﹐亡年二十五歲。正是
        ﹕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落後﹐月娘送李媽媽﹑桂姐出來﹐打蕙蓮門首過﹐房門關著﹐不見動靜﹐心中
        甚是疑影。打發李媽媽娘兒上轎去了﹐回來叫他門不開﹐都慌了手腳。還使小打
        窗戶內跳進去﹐割斷腳帶﹐解卸下來﹐撅救了半日﹐不知多咱時分﹐嗚呼哀哉死了
        。但見﹕
        
            四肢冰冷﹐一氣燈殘。香魂眇眇﹐已赴望鄉臺﹔星眼瞑瞑﹐尸猶橫地
          下。不知精爽逝何處﹐疑是行雲秋水中。
        
        月娘見救不活﹐慌了。連忙使小來興兒﹐騎頭口往門外請西門慶來家。雪娥恐怕
        西門慶來家拔樹尋根﹐歸罪于己﹐在上房打旋磨兒跪著月娘﹐教休題出和他嚷鬧來
        。月娘見他嚇得那等腔兒﹐心中又下般不得﹐因說道﹕“此時你恁害怕﹐當初大家
        省言一句兒便了。”至晚﹐等的西門慶來家﹐只說蕙蓮因思想他漢子﹐哭了一日﹐
        趕後邊人亂﹐不知多咱尋了自盡。西門慶便道﹕“他恁個拙婦﹐原來沒福。”一面
        差家人遞了一紙狀子﹐報到縣主李知縣手裡﹐只說本婦因本家請堂客吃酒﹐他管銀
        器家伙﹐因失落一件銀鍾﹐恐家主查問見責﹐自縊身死。又送了知縣三十兩銀子。
        知縣自恁要作分上﹐胡亂差了一員司吏帶領幾個仵作來看了。自買了一具棺材﹐討
        了一張紅票﹐賁四﹑來興兒同送到門外地藏寺。與了火家五錢銀子﹐多架些柴薪。
        才待發火燒毀﹐不想他老子賣棺材宋仁打聽得知﹐走來攔住﹐叫起屈來。說他女兒
        死的不明白﹐稱西門慶因倚強奸他﹕“我女貞節不從﹐威逼身死。我還要撫按告狀
        ﹐誰敢燒化尸首﹗”那眾火家都亂走了﹐不敢燒。賁四﹑來興少不的把棺材停在寺
        裡來回話。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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