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金瓶梅(第一回)
      •                             廣仁品
        
                        第一回 普淨師超劫度冤魂 眾孽鬼投胎還宿債
        
        
            《大方廣佛華嚴經》﹕
        
            如來廣大目﹐清淨如虛空﹐
        
            普現諸眾生﹐一切悉明了。
        
            佛身大光明﹐遍照于十方。
        
            處處現前往﹐普游觀此道。
        
            佛身如虛空﹐無得無所齲
        
            無得無自性﹐吉祥風所見。
        
            如來無量劫﹐廣說諸佛道。
        
            普滅眾生障﹐圓光悟此門。
        
            一切眾生界﹐流轉死生海。
        
            佛放滅昔光﹐無礙神能見。
        
            清淨功德藏﹐能為世福田。
        
            隨以智開覺﹐神力于此悟。
        
            眾生痴所覆﹐流轉于險道。
        
            佛為放光明﹐離垢神能照。
        
            又曰﹕“十方世界﹐一切諸佛﹐知諸眾生﹐樂欲不同﹐隨其所應﹐說法調服。”
        
            呂真人《贈劉處士歌》﹕
        
            六國愁看沉與浮﹐攜琴長嘯出神州。擬向煙霞煮白石﹐偶來城市見丹丘。年來
        摘得黃岩翠﹐琪樹參差連地肺。露飄香隴玉苗滋﹐月上碧峰丹鶴唳。洞天消息春正
        深﹐仙路沓茫人不識。浮世短景倏成空﹐石火電光看即逝﹐韶年淑質曾非固﹐花貌
        玉顏還作上。芳榛虛度春與秋﹐樂事難窮今與古。何如識個玄玄道﹐道在吾身重如
        寶。但能制得水中華﹐水火翻成金丹灶。玄州腸谷是吾家﹐石破天荒身不老。耳聞
        爭戰還傾覆﹐眼見妍華成枯槁。唐家舊國盡荒蕪﹐漢代諸陵空白草。浮游世界實足
        悲﹐模花性命莫遲遲。珠現溢屋非為福﹐羅綺滿箱徒爾為﹗志士戒貪昔所重﹐庸人
        溺欲空自悲。世人世人審聽我﹐流光迅速如飛火。陰淫貪詐早消除﹐六賊三尸為汝
        禍﹐八瓊秘訣君須知﹐莫待鉛空車又破。咫尺玄關若要開﹐請君自解黃金鎖﹗
        
            這篇詞是要說佛﹐說道﹐說理學﹐先從因果說起﹐因果無憑﹐又從《金瓶梅》
        說起。單表這《金瓶梅》一部小說﹐原是替世人說法﹐畫出那貪色圖財﹑縱欲喪身﹑
        宣淫現報的一幅行樂圖。說這人生機巧心術﹐只為貪圖財色﹐猛上心來﹐就毒殺平
        人﹐好娶他的美婦﹐暗得他的家私﹐好不利害﹐白手起家﹐倚財仗勢﹐得官生子﹐
        食的是珍羞﹐穿的是錦繡﹐門客逢迎﹐婢妾歌舞﹐攀高接貴﹐交結權門﹐花園田宅﹐
        極盡一時之盛。也不過一場春夢﹐化作烈火燒身﹐不免促壽夭亡﹐受盡輪口之昔。
        淫人妻妾﹐依舊妻妾淫人﹔富貴繁華﹐真是風燈石火。細想起來﹐金銀財物﹑妻妾
        田宅是帶不去的。若是西門慶做個田舍翁──安分的良民﹐享著幾畝良田﹐守著一
        個老妻﹐隨分度日﹐活到古稀善病而終﹐省了多少心機﹐享了多少安樂﹗只因眾生
        妄想﹐結成世界﹐生下一點色身﹐就是蠅子見血﹐眾蟻逐膻﹐見了財色二字﹐拼命
        亡身﹐活佛也勸不回頭。依舊生于此門﹐死于此戶﹐無一個好漢跳得出閻羅之網﹐
        倒把這西門慶像拜成師父一般。看到﹐‘翡翠軒”﹑“葡萄架”一折﹐就要動火。
        看到加官生子﹑煙火樓臺﹑花攢錦簇﹑歌舞淫奢﹐也就不顧那髓竭腎裂﹑油盡燈枯
        之病﹐反說是及時行樂﹐把那寡婦哭新墳﹑春梅游故館一段冷落炎涼光景看做平常。
        救不回那貪淫的色膽﹑縱欲的狂心。眼見的這部書反做了導欲宣淫話本。少年文人﹐
        家家要買一部﹐還有傳之閨房﹐念到淫聲邪語﹐助起興來﹐只恨那胡僧藥不得到手﹐
        照樣做起。把這做書的一片苦心變成拔舌大獄﹐真是一番罪案﹗
        
        
        
            我今為眾生說法﹐困這佛經上說的因果輪回﹐遵著當今聖上頒行的《勸善錄》
        《感應篇》﹐都是戒人為惡﹐勸人為善﹐就著這部《金瓶梅》講出陰曹報應﹑現世
        輪口。緊接這一百回編起﹐使這看書的人知道陽有王法﹐陰有鬼神﹐這西門大宮人
        不是好學的﹐殺一命還一命﹐淫一色報一色﹐騙一債還一漬。受用不多﹐苦惱悔恨﹐
        幾世的日子冤報不了。又毫說些陰陽治亂﹐俱是眾生造來大劫﹐忠臣義士﹑財色不
        迷的好人﹐天曹降福﹐使人好學。惜此引人獻出良心﹐把那淫膽貪謀一場冰冷﹐使
        他如雪人洪爐﹐不點自化。豈不是講道學的機鋒﹐說佛法的喝棒﹐講《感應篇》的
        注解﹖今把做書大意說明閣起﹐且講正傳。
        
            話說《金瓶梅》一百回終﹐內說西門慶死後﹐生了孝哥﹐與吳月娘度日﹐家業
        雕零﹐群妾離散﹐金蓮﹑春梅皆因好色﹐不得其死。前傳說過不題。後來宋欽宗靖
        康十三年間﹐遇著金兵大入中原﹐把沛京圍了﹐擄掠金銀子女無算﹐講了和盟北去﹐
        不消一年﹐傾國又來。那時山東﹑河北地方俱是番兵﹐把周守備殺了﹐濟南府破了。
        清河縣地方去臨清不遠﹐富庶繁華﹐番兵﹑土賊一齊而起﹐那吳月娘抱著四歲孝哥﹐
        家人走散﹐到了永福寺﹐原是西門慶舍了五十兩布施﹐僧官認的月娘﹐暫且藏躲。
        僧官有些家私﹐不敢久住﹐後來也就躲在遠山破寺去了。只有一個雲游老僧﹐八十
        余歲﹐名喚普淨﹐生得眉長骨瘦﹐駝背弓腰﹐撇在方丈﹐照管寺中家器。那些避難
        婦人漸漸多了﹐藏隱不下。那寺外往來兵馬﹐何止一日三五千過﹗幸喜各去攻城﹐
        不入寺中搜覓﹐也就躲了十余日。眼見得金兵搶過究東一帶地方﹐撤口沛梁大寨﹐
        圍困京城去了。真是殺的這百姓尸山血海﹐倒街臥巷﹐不計其數。大凡行兵的法﹕
        殺的人多了﹐俘擄不盡﹐將這死人堆垛在一處﹐如山一般﹐謂之“京觀”﹐誇他用
        兵有威震敵國之膽。這金兵不知殺了幾十萬人民﹐筑成京觀十余座而去。但見﹕尸
        橫血浸﹐鬼哭神號。雲黯黯黑氣迷天﹐不見星辰日月﹔風慘慘黃沙揭地﹐那辨南北
        東西﹗佳人紅袖位﹐盡歸胡馬抱琵琶﹔王于自衣行﹐潛向空山竄荊棘。覓子尋爺﹐
        猛回頭肉分腸斷﹔拖男領女﹐霎時節星散雲飛。半夜裡青鱗火走﹐無頭鬼自覓骷髏﹐
        白日間黑狗食人﹐大嘴烏爭銜腸肺。野村盡是蓬蒿﹐但聞鬼哭﹔空城全無鳥雀﹐不
        見煙生。三堂路口少人行﹐十方院中存長老。
        
            卻說那普淨長老﹐在寺中也不念佛﹐也不誦經﹐也不吃齋﹐每日在禪床上跏跌
        坐禪﹐閉日入定﹐悠悠揚揚﹐終日口中不知念的甚麼﹐不出一聲﹐一似坐化了的一
        般﹐不止一日。那逃難的婦人和吳月娘﹐俱是白日藏在佛座經櫃底下﹐夜間在香積
        廚取些剩米﹐就佛前香點起火來﹐做些稀粥吃了﹐天未明依舊又躲伏在黑暗裡。後
        來金兵過盡﹐漸漸有人行走﹐那些婦女們各自回家﹐也有找覓兒女的﹐也有在死尸
        身旁找覓丈夫的﹐俱各去訖不題。止剩的月娘領著小玉﹐抱著孝哥﹐不敢回城﹐指
        望遇著熟人問城裡信息才敢回去。
        
            那日正是七月十五之夜﹐為三元地官解厄之辰﹐月娘佛前拈香拜了﹐和小玉藏
        在東廊盡頭一間伽藍殿座下﹐鋪些干草﹐和衣而寢。恰有三更時候﹐只見月色無光﹐
        佛燈隱隱﹐遠遠聽見一似有人馬喝道之聲﹐來的漸近。嚇的月娘忙推小玉﹐只是不
        醒。月娘起來伏在門縫邊俏俏聽視﹐全無人影。
        
            又聽一會﹐只見大寺中門呀的開了﹐有一對燈籠先進來﹐後有兩個官員﹐俱是
        幢頭皂服﹐領著一群吏卒﹐有百十余人﹕一擁而入。又有一個戴吏巾的外郎官﹐手
        執大簿一本﹐高聲說道﹕“就在這裡點名﹐領這些人們去口旨去罷﹗”一言未盡﹐
        早有一張大桌﹑兩把交椅放在正殿檐下﹐兩員官朝南坐了。霎時﹐月色沉陰﹐滿寺
        中都是黑氣﹐把月色星光遮了。只見寺門內外恰像有幾千人走的聲響﹐似審戶放賑
        一般﹐一面大牌﹐領著許多人進來﹐俱是披發無頭﹑面傷臂折﹑赤身露體之鬼﹐也
        有婦人﹐也有男子﹐也有老漢﹑小兒﹐挨肩擠背﹐滿寺中站不下。不知堂上點名說
        些甚麼﹐就有一杆白旗領著去了﹐如此何止百十余起。月娘驚得呆了﹐不敢出聲。
        
            只見二員官一齊起身往外急跑﹐有一群金甲大將擁著一尊神道乘輦而入﹐弓矢
        鐵鎖﹐前後圍繞﹐卻是冕琉龍袞之服﹐朝南坐了。二員官跪倒呈上冊籍﹐尊神全不
        言語﹐早有一個白須老官將冊收去。一陣異香自殿中飄出﹐隱隱聞空中笙管之聲。
        那尊神上輦﹐也不由寺門﹐就在殿前冉冉而起﹐一切鬼神俱不見了﹐依舊寺門靜閉﹐
        悄悄無聲。嚇的月娘念佛不迭﹐又不敢叫小玉﹐只得伏在殿門坎邊盹睡。
        
            又只聽得野外鬼哭瞅瞅切切﹐又見幾個鴉鳥在殿脊鵲尾上叫一陣﹐笑一陣﹐亂
        飛一陣﹐叫的陰氣逼人﹐好生害怕。隱隱聽得木魚之聲﹐卻不在方丈內﹐一似繞寺
        外游行一般。
        
            待不多時﹐只聽木魚聲走近寺來﹐唬的月娘趴起來﹐門縫裡張睛細看。──呀﹗
        原來是普淨禪師﹐頭戴昆盧地藏佛冠﹐身穿百補受戒袈裟﹐左手執九環錫杖﹐右手
        拈楊枝法水﹐兩個童子引進寺來。木魚也不響了﹐只見正殿大開﹐禪師跌膝而坐﹐
        大喝一聲道﹕“咄﹗如問今世因﹐前生作者是﹐如問來世因﹐今生作者是。”遂說﹑
        華嚴經》日﹕眾生愚痴起諸見﹐煩惱如流及火然。
        
            導師方便悉滅除﹐普集光幢于此見。
        
            諸見愚痴為罔蓋﹐眾生迷惑常流轉。
        
            佛為開闡妙法門﹐光照方神能悟入。
        
            為令一切劫海中﹐如來種往常不斷。
        
            為令一切世界海﹐顯示諸法真實性。
        
            為令一切眾生欲﹐摧破一切障礙山。
        
            一切國上心分別﹐種種光明而照現。
        
            斯由業海不思議﹐諸流轉法常如是。
        
            看官聽講﹐原來人身上有三魂七魄﹐在生前是三尸七情﹐散作妄想游魂﹐平空
        作業。及至魄散身亡﹐那三魂就是三個鬼﹐一個在陰司受罪﹐一個在陽世托生﹐還
        有一個守尸鬼在墳墓邊趕漿水﹑起旋風﹐不得脫離﹐甚是牽纏﹐性情不化。所以修
        行人在生時即煉得魂魄合一﹐便可成仙成佛﹐到陽壽終時﹐那魂魄清虛﹐自然不生
        鬼界﹐那有輪回﹖今日普淨禪師是地藏菩薩化身﹐自知眾生遭劫﹐來此超度。那些
        難中死于非命的﹐都是陰曹造就﹐日月不差﹐死法各別﹐既有陰神領去不題。那已
        前死過的冤魂未散﹐老鬼﹑舊鬼見此佛法﹐豈不來求超度﹖
        
            普淨禪師說揭已畢﹐即將楊柳枝拈起甘露﹐放這餓鬼的施食。一時間﹐那些大
        鬼﹑小鬼﹑惡鬼﹑善鬼﹑窮鬼﹑富鬼﹑貴鬼﹑賤鬼﹑文鬼﹑俗鬼﹑淫鬼﹑貞鬼﹑好
        死的鬼﹑橫死的鬼﹐或繩纏脖項﹐或刀掛頭顱﹐或百病攢身﹐嘔嘔啞啞﹐或一靈不
        散﹐犧棲惶惶﹐俱來受一點靈光﹐消那無明宿孽。也有求托生的﹐也有求免罪的﹐
        哀號不一。就中有一鬼﹐頭戴長枷﹐腰纏鐵索﹐自稱是西門慶﹐在陰司被冤魂告罪
        未結﹐願求超度。有一鬼眉彎雙月﹐項鎖長繩﹐懨懨病瘦﹐嬌態堪憐﹐自稱是李瓶
        兒﹐被丈夫告罪未結﹐願求超度。又有一鬼披發遮面﹐血流滿胸﹐自稱是潘金蓮﹐
        被人殺死﹐丈夫告罪未結﹐願求超度。又有一鬼﹐濃妝粉面﹐裸體赤身﹐嬌聲宛轉﹐
        雙眉顰戚﹐自稱是春梅姐﹐困貪欲失陰而死﹐久不托生﹐願求超度。外有無名小鬼﹐
        哀求甚多。
        
            那禪師放出佛光﹐恰似一輪明月罩住法身一般﹐眾鬼如何得近﹗只見禪師大叫
        一聲日﹕“善哉﹗善哉﹗爾等眾生皆是無明中造此大劫﹐以致色身蕩滅﹐各得現報
        惡業。現在因果未還﹐縱有佛法﹐從何處解﹐今日一滴甘露止救得一時飢渴﹐如要
        托生﹐自有陰都定案﹐佛雖慈悲﹐只好指點明白﹐教人懺悔﹐來生行善﹐不能消今
        生罪孽。”眾鬼又哀求不去﹐那祖師將錫杖向北方幽明地下一撞﹐忽然劃地一聲﹐
        就地裂開一道金光﹐跳出牛頭馬面二鬼﹐猙獰凶惡﹐左右侍立。祖師即傳法旨﹐喚
        輪回判官聽令。
        
            二鬼去不移時﹐早有黑面赤須一人﹐手執大簿呈祖師看畢﹐即喚眾鬼日﹕“西
        門慶淫殺罪重﹐三世報冤﹐因你仗義施舍﹐不失人身﹐今往東京富戶沈通家托生還
        報。李瓶兒引好盜財﹐氣夫喪命﹐因你向善刻經﹐不失女身﹐今往東京袁指揮家托
        生還報。潘金蓮毒殺夫命﹐天性奸淫﹐若論輪回﹐該化身蟲蛇﹐只因夫命未償﹐仍
        化女身﹐在山東黎指揮家托生還報。春梅龐氏雖無大罪﹐銜色行淫﹐致陳經濟貪色
        殺身﹐妒孫雪娥賣娼自縊﹐縱欲亡身﹐不足報惡﹐在東京孔千戶家為女還報。”祖
        師發放已畢﹐依舊把錫杖一撞﹐那一判二鬼忽然入地不見蹤影﹐雞叫一聲﹐只見眾
        鬼嚎陶痛哭而去。
        
            那時有四更天氣﹐萬籟無聲﹐一輪明月正照中天﹐普淨依舊閉眼入定去了。月
        娘看得分分明明﹐渾身都是冷汗。孝哥醒了﹐忙叫小玉起來﹐才待告訴﹐只見小玉
        說夢中所見與月娘一般﹐真是奇怪﹗
        
            坐到天明﹐早有那些逃難的百姓來寺中找尋妻子的﹐恰好玳安因賊趕散﹐躲在
        王昭宣府家冰窖裡藏了幾日﹐不敢出來。因兵退了﹐各處尋覓不見﹐聽的廣福寺躲
        的婦女甚多﹐同眾人一路尋來﹐遇見他妻子小玉和月娘母子﹐大家歡喜不荊卻來方
        丈後辭謝﹐普淨長老早已鼻垂王著﹐面斂金容﹐叫著不應﹐坐化去了。這也是月娘
        平日好信佛法﹐一生不妒不淫之報﹐該有此一番善緣﹐得遇活佛解救。那眾人見此﹐
        大家俱念佛。說這長老多是古佛﹐來此超度一方的難民。月娘又將夜間的事訴說一
        遍﹐眾人大驚﹐各隨心布施了些木頭﹐打起一個龕子來﹐燒化安在寺後不題。未知
        月娘後來如何結果﹐西門慶眾陰魂如何報應。正是﹕污水池內﹐遍覓出幾朵青蓮﹐
        苦海岸頭﹐先種出一枝楊柳。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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